立直麻将与国标麻将差异的底层逻辑（一）授受篇

日本立直麻将和中国国标麻将是当前规则最复杂、竞技性最强的两种麻将规则，各自在全球范围内都都有的庞大的爱好者群体，代表了麻将这一古老博弈演变为现代桌游后的最高水平。然而，尽管两种麻将规则都遵循的“四副一对”的基本和牌型，立直与国标实际打起来的感觉却截然不同。精通一种规则的玩家，在尝试另一种规则时往往会感到不适应，原有的策略和思路完全失效，甚至在新的规则下起了相反效果。

深入了解这两种麻将规则的玩家会指出，立直麻将追求门清牌效，而国标则以凑番起和为核心；立直麻将由于全铳振听极为重视防守，而国标因为自摸番三而鼓励进攻。这些分析都十分正确，但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是，起源于中国流传到日本的麻将，为什么会发展出如此截然不同的气质和风格。

本文试图探讨，造成两种规则这些表面差异的背后，隐含起决定作用的，是中日两国国民的审美偏好和价值取向上的不同。这一话题计划分五个篇章展开讨论，分别为，

• 授受篇
• 起和篇
• 理念篇
• 体系篇（上）
• 体系篇（下）
• 改良篇

日麻全铳制的产生

按照通常的逻辑，讨论一个麻将规则应当先从其起和标准入手，因为起和规则决定了麻将的整体做牌策略。然而，在探讨日本麻将时，首先需要分析的是日麻全铳制，因为这是日本麻将第一个原创的规则，也是其最具独特性的机制。当前世界上除了日本之外，其他所有地方的麻将都没有采用全铳制。全铳制不仅标志着日本麻将从传统的中国规则体系中脱离而独立发展，同时也造就了日本麻将的完全区别于其他地区的麻将的独特风格。

日本麻将的全铳制，指的是在荣和时，由放铳方独自承担原本由三人分摊的全部点数。麻将由中国传入日本时，还处在古典麻将后期，当时仍然采用“计符+庄家幺二制”，即无论自摸还是荣和，都是按照“庄一闲二”三人支付点数。这种授受法存在一些不合理的地方，例如放铳者不需承担额外责任，可能胡乱放铳连累其他两家。此外，由于庄家输牌时比闲家多支付一倍的分数，这导致闲家可能联手彼此放铳对付庄家，容易造成作弊且对庄家不公平。

与下一节讨论的中国麻将做法不同，根据日本麻将学者浅见了和福地诚的研究，日本玩家选择了由包牌规则扩展到出铳的荣和一人付的规则。这一变革反映了日本麻将玩家的内在共识，即：

“如果你振铳了，那就应该自己承担责任。”

全铳规则最早诞生于昭和6年（1931年）左右，并非由官方机构制定，而是由日麻玩家自发形成并迅速流传的。当时，日本麻将界的权威组织——日本麻将联盟仍然坚持传统的“三人支付”规则，然而这一保守立场根本无法阻挡全铳制在民间的普及趋势。仅仅一年后（1932年）日本麻将联盟也不得不将“一人支付”作为B规则引入联盟内部。然而，这个规则迅速在联盟内部全面推广，很快取代了原有规则成为唯一实行的规则。到了第三年（1933年），三人支付完全被废除，振铳一人支付被正式确立为标准规则，并一直沿用至今。

自此，放铳者支付全部点数的全铳制，已成为日本麻将的核心机制之一。其在日本麻将已经不是一个值得讨论的问题，而被视为是天经地义的原则。。

全铳制背后日本人的价值取向

在行业权威组织的抵制下，全铳制竟能在短短三年时间内改弦易辙，成为日本麻将的唯一标准，这在以因循守旧著称的日本社会实属罕见。从这段全铳制诞生的历史可以看出，全铳制的背后一定蕴含着某种深刻契合日本人国民性的特质。

日本麻将研究者对此问题也有所分析，其中一个说法是，

“他人放铳而自己也需支付，这不符合日本人的国民性。”

在笔者看来，这种所谓的日本人的国民性，本质上就是日本社会长期奉行的“不给别人添麻烦”的国民准则。

熟悉日本文化的人都知道，“不给别人添麻烦”恐怕是日本人最根深蒂固的思维逻辑和行为准则。日本的小孩从小就被教育“不要给别人添麻烦”，私密马赛更是日常生活中最常挂在嘴边的词汇。正是这种价值观，塑造了日本社会普遍的守规矩、重秩序、讲礼貌、公共环境井然有序等特质。

而“不给别人添麻烦”这一观念的另一方面，则是“别人也不要给我添麻烦”，否则谁制造了问题，谁就应该承担全部责任。应用到麻将规则上，日本人则会认为，自己点炮导致对方和牌，不仅让自己无法继续做牌，还连带累其他两个人都不能和牌，并且要支付点数，这就成了一种“对他人造成困扰“的行为。因此，在这样的文化背景下，日本麻将界普遍接受了“谁放铳，谁全额承担”的逻辑——振铳一人支付的全铳制，正是“不给别人添麻烦”这一价值取向的直接体现，也因此能够迅速在日本麻将界得到广泛认可与推广。

中国麻将从出铳幺二到自摸番三

同样面对古典麻将不合理的计符+庄家幺二制，中国麻将（旧章）将授受制逐渐演化成为出铳幺二制。即由铳方代替原来的庄家，在铳方出铳时多付一倍分数，在铳方和牌（即自摸）时也多收一倍分数。在这种授受体系下，自摸和牌者可获得6倍分数，而铳和和牌者获得4倍分数，使得自摸的收益为铳和的1.5倍。这是自摸首次产生由授受制带来的翻倍效应，尽管仅为1.5倍。相比之下，早期麻将中，自摸与边坎钓等作为和牌方式都只有加2符，几乎没有太大影响。

在授受制变革的同时，中国麻将的计分法也抛弃了符点而完全转变为计番制，由此也开启了麻将番种的增值过程。原本只计符点的边坎钓，平和等升级为将分数翻倍的番种。与此同时，自摸也由原本的2符升级为了一番。有学者分析，自摸的一番可能是由门前清自摸（不求人）的一番误传导致，或者是将出铳幺二制中自摸向各家收双倍当作一番。这种误传的结果是，自摸在原有的由出铳幺二制带来的1.5倍收益的基础上又翻了一番，导致了实质上的自摸收益达到铳和的三倍，这就是“自摸番三“的最初由来。（参见“自摸赏”不等于“自摸滥赏”）

此时的自摸番三是出铳幺二+自摸一番的综合结果，实际上无论是自摸还是铳和都是三人付分的，自摸时每人4倍分数，铳和时铳方2倍，非铳方1倍。随后，可能是受日本全铳制的影响，也可能是由于防止赌博合伙作弊的原因，中国各地麻将规则普遍改成了最直接的自摸番三，即自摸时每人付1倍，铳和时只有铳方付1倍，非铳方不付分，此时的自摸3倍完全由授受实现。再后来，有些地方规则再一次把自摸作为一个独立的额外翻番的番种加进来，最终演变成了最夸张的自摸番六规则。由于自摸与铳和间巨大的分数差别，“有和不和而博自摸“成了很多规则的最佳策略。

自摸番三背后中国人的价值取向

由于中国从来没有麻将协会之类的全国性或地方性的社团来制定和规范麻将规则，中国麻将的演变完全是民间自发行为。各地麻将规则中自摸普遍是番三或番六，即使是1998年官方制定的国标麻将，虽然已是中国麻将对自摸奖赏最低的规则，依然采用了底分+自摸番三的计分方式。（参见 国标“自摸番三”的实质是什么？）自摸奖励由最初的2符，逐步增加到1.5倍，3倍，乃至部分地方的6倍，其背后也必然隐含着某种切合中国人国民性的东西。

中国人的价值观历来崇尚积极进取，自我奋斗，所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打麻将也像做一项事业，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谋事在人，就是打牌时积极吃碰尽快听牌；最后成事在天，就是和牌无论是自摸还是对方点炮就要靠运气。对方点炮主要因为对方失误，自摸则就是老天给的好运了。

在麻将中，自摸本来就是只占1/4概率，而且如果是做大牌的话很大可能性对方可以猜到你的牌型，从而藏起危险张进行防守，造成和牌几率更低。因此在中国麻将中，自摸是完全的好运，哪怕其他人捏着你需要的牌来防守，你还能靠自己的手气自摸到和牌，这就是强运，没有人有什么可不服的。

在中国的价值观中认可这种好运，因此靠自摸和牌就是可以得到加番。奖励自摸就是奖赏成功，奖赏通过自我奋斗而获得成功。从最开始的1.5倍，到后来的自摸番三，乃至到地方麻将中明显过高的自摸番六，国人还是普遍可以接受，就是因为靠自己获得成功符合中国人的价值观——自摸胜利，是自强不息的象征；奖励自摸，是一种对努力和好运的双重肯定。

全铳与自摸，价值观的差别

从放铳与自摸的处理方式上，可以明显看出中日两国在价值取向上的根本差异。

日本人看待问题的出发点往往是【别人】，使用的是“以别人为参考”的思维方式，而中国人看待问题的出发点往往是【自己】，使用的是“以自己为中心”的思维方式。

在铳责方面，在日本人固有的“不给别人添麻烦”的理念中，放铳是“给他人造成困扰的出牌”，只要麻烦到了别人，就必须承担全部出铳的责任。这是一种将放铳的“连带责任“极端化，转化为全部责任的方式。相比之下，中国人讲究个人奋斗，同时要求每个人对自己的行为负责。不仅仅是出铳方，包括没和牌的两方，每个人都要承担自己的责任，所以放铳时各自付各自的分数，而不会无原则的承担他人的责任。在中国人看来，麻将点炮了就是纯粹的技术差或者运气差，自己输了也就罢了，自己付自己的，放铳的多付一些也合情合理，但凭什么帮他人付？

因此，中国麻将从来没有出现过全铳制这种规则，即使是因为防止赌博作弊以及受日麻全铳影响下，有些地方麻将的授受改成出铳一人付，也只是付他自己那一部分，从来没有替他人付的道理。自摸三家付，放铳一家付，这也是中国地方麻将普遍采用的自摸番三的由来。为了区别于全铳，有人将其称为的所谓“半铳”制，但个人认为，“独铳”制是一个更贴切的名字，意味着只支付自己那一份。

自摸番三在中国麻将是普遍接受的规则，而在日本麻将中，自摸就完全没有那样的价值和地位。自摸在日麻中依然是从古典算副中的传下来的2副，与边坎钓的分数相同。因为麻将传入日本时，还是庄家幺二的副分制的古典麻将后期的规则，三家算符自摸2副，还没有演化到出铳幺二自摸加番的时代。日本麻将在自我演变中，通过对全铳的认可，对放铳的惩罚，使得自摸在日麻规则中的授受部分无法得以体现。具体来说，振听一人付的规则意味着放铳方要承担三人的分数，这个分数就是基于自摸和时赢家应得的分数。于是当出铳庄家时，铳方要付基本分的6倍（庄家自摸6倍），出铳闲家时要付基本分的4倍（闲家自摸4倍）。如果此时规定自摸番一番，那么相应的放铳时基于自摸分数，放铳方的付分也要番一番，这样自摸效果就抵消了。（此处要插一句，日麻有门清自摸一番，但这其实是奖励门清而非自摸的，因为门清荣和也加10副，而鸣牌自摸就没有加番或加副。这一点在下一章节会详细论述。）因此，自摸在日麻中没有任何特殊的价值，与其在中国麻将中的地位不可同日而语。

价值取向没有优劣，只有偏好

从放铳责任到自摸奖励，中日麻将规则的演变路径反映了两种文化在价值取向上的根本差异：日本麻将强调避免给他人添麻烦，因此放铳者必须承担全部责任，自摸则成为全铳支付体系的一部分，不再具有额外价值。中国麻将强调个人奋斗与成功奖赏，因此自摸被赋予更高奖励，而输牌时每人只需为自己负责。

从纯粹的科学合理性角度分析，日麻的全铳对放铳方过于苛责，有全铳滥罚的倾向；而国麻的自摸番三则对于自摸过度奖励，造成了自摸滥赏。然而，正如前文所分析的，中日两种麻将在授受制度上的差异，并非单纯的游戏机制问题，而是深层次国民价值观差异的体现。

所谓“萝卜青菜，各有所爱”，两种价值观各有其合理性，也各有其支持者。这并非哪种授受法更加公平合理的问题，而是哪种价值观更符合相应的人群的认同感。因此毫不奇怪，很多国人对日麻的全铳制感觉非常不适应，同样有很多日本麻友对中国的自摸番三感到无法接受。当然也有不少中国玩家认同日本麻将的理念，因此更容易接受日麻；反正亦然，也会有部分日本玩家对中国麻将感兴趣，并愿意接受中国麻将的玩法。

对麻将规则背后两国价值取向的分析，有助于我们更深入的理解他们的设计理念。

参考：

• 浅见了：日本麻將的特色及展望
• 福地诚：现代麻雀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