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直麻将与国标麻将差异的底层逻辑（三）理念篇

原本的计划，是在前两篇

立直麻将与国标麻将差异的底层逻辑（一）授受篇

立直麻将与国标麻将差异的底层逻辑（二）起和篇

讨论【起和】与【授受】之后，继续围绕这两个核心元素，分析中日麻将各自如何发展配套的其他规则，并建立起逻辑自洽的麻将体系。但一条很有启发性的评论引发了一个问题：一条麻将规则存在的依据是什么？换句话说，在一个麻将规则体系中增加一条新机制，其所依据的理由是什么。

这个问题听起来比较抽象，举个例子：为什么日本麻将中存在特有的宝牌和里宝牌，而其他大多数麻将规则中却没有宝牌？又为什么在日本麻将联盟推出了标榜竞技的A规中，删除了里宝牌？

需要指出的是，很多现行规则并非一次性制定，经历了长期的历史演变。那些能够被保留下来的规则，都是经过了时间检验的结果。理解这些规则的引入和演变的原因，有助于我们更深入的认识这个麻将规则，也为我们设计和制定新的麻将规则提供理论指导。

总体而言，麻将规则的制定涉及到以下几个核心理念和要素：价值观、定位、合理性以及技术性。而它们在制定麻将规则上的优先级和权重排序为：价值观 > 定位 > 合理性 > 技术性。下面我们将对这些理念逐一进行分析。

一、价值观

价值观，即国民的价值取向和审美偏好，是麻将规则制定的底层逻辑。我们在前两篇文章中已经对中日两国麻所体现的价值观进行了深入分析，此处不再赘述。值得特别指出的是：

1. 价值观并非显而易见，制定规则的人或者群体往往也未必清晰地意识到其背后的价值观，其更多的是集体潜意识所主导。后人则可以通过对规则的分析和比较而总结出来。例如，门清是日本麻将中受到偏好，我们分析认为这是源自日本社会“不给别人添麻烦”引申出来的审美偏好，由此逐渐形成共识。

2. 尽管价值观是隐性的，但一个麻将规则中的所有规定都必须符合这种价值观，至少不能与之相悖，否则将导致规则内部的不协调和冲突。为了贯彻某种价值观，可以牺牲优先级更低的理念，具体的例子将在下文进行分析。

二、定位

一个麻将规则首先应该明确其定位，也就是说，明确这是一个为何种目的而设计的规则。常见的麻将类型包括：简单入门型，家庭休闲型，竞技性型，赌博型，娱乐至上型，追求造牌型等等。

从难度上看，为方便新手入门的规则应当简单易懂、方便记忆；而作为竞技项目的麻将规则需要具备更高的深度、强调攻防技巧与策略，内容必然更加复杂，对玩家的技术的要求也更高。

从目的上看，赌博麻将面对普通大众，往往在简单规则的基础上，增加额外的随机性，以制造巨大的胜负差异，因此各式各样的分数翻倍机制应运而生。造牌麻将以和追求构筑多种多样的兼具美感与难度的番型为乐趣，因此需要丰富的番种，同时提升高分番种的可达成率。

在所有定位中，最核心的应该是娱乐性，也可以说游戏性或可玩性。一个游戏设计得再精妙，传递的价值再宝贵，包含的技术再丰富，如果不好玩儿，也是吸引不到玩家的。造牌有造牌的乐趣，赌博有赌博的乐趣，竞技麻将也同样必须具备可玩性——这方面的反面教材就是日麻的A规。

不同玩家对乐趣的感受各不相同，可能来自赌博的刺激、造牌的快感、竞技的输赢等不同方面。有些诉求可能是相互冲突的，比如竞技性麻将必然要去除赌博性，而入门型麻将必然深度不足。也正因如此，才产生了如此众多百花齐放的麻将规则，以满足不同玩家多元化的娱乐需求。

麻将规则的定位也应符合其背后的价值观。中国地方麻将种类繁多，规则千变万化，无论是赌博麻将，娱乐麻将还是竞技麻将，都普遍对自摸有程度不同的奖赏，因为自摸契合了中国文化中“自强不息”的价值观。而对于门清，国内各地麻将就没有那么重视了，有很多规则中门清甚至不加分，即使加分往往也是最低档的分数。

三、合理性

一个规则的合理性，包含了包含科学性和公平性的内容。与上述的主观性质的价值观与定位不同，规则的合理性是可以完全客观评判的，不同规则之间可以用合理性标准进行比较。麻将规则的合理性主要体现在以下三个方面：

1. 权责与奖惩匹配、难度与收益对等。这是游戏平衡设计的核心原则——奖励与惩罚的力度，应该和玩家面对的难度或所承担的责任相匹配，这不仅关乎游戏的平衡性，也是玩家体验公平感和成就感的关键。这也是为什么玩家普遍对番种的分值设置格外敏感。以国标麻将为例，其番值设计缺乏科学依据，大量因循传统习惯，存在不少分值明显高于或者低于其难度的番种，反映出国标在番种分值合理性方面的不足。

2. 禁例过多，限制行牌自由。麻将本来就允许吃牌、碰牌，自摸和放铳。然而，很多地方麻将由于各种原因禁止吃牌，禁止放铳，从而严重改变了麻将原有的游戏机制。此外，麻将随机进张，牌局千变万化，完全可能需要和回头张的情况。而日本麻将中的振听规则对和牌进行了过多限制，从行牌自由角度看是不合理的规定。

3. 规则之间的逻辑自洽性。麻将规则的各项细则应避免相互矛盾，新增的规则不能违背现有规则所体现的价值观和定位。

四、技术性

事实上，在一个现有规则体系中，无论加入什么新的机制，只要不是完全基于纯粹随机的因素——比如长沙麻将的扎鸟，广东麻将的买马——都或多或少的引入新的技术。即便是自摸这样的随机因素，如果将其奖励大幅增加，例如设定“自摸番十”这样的严重偏僻的规则，玩家也会根据这种偏僻来制定相应的策略。比如尽量听那些更可能自摸到的生张，甚至故意点炮以破坏他人大牌自摸等等，这些都可以被称为一定的技术性。

任何规则都有技术性，即使是存在滥赏或者明显漏洞的不合理规则，也可以被玩家利用，发展出有针对性的技术。因此，一种常见的观点是，某些规则之所以应该被保留，是因为它带来了新的技术成分。这其实是本末倒置的逻辑。是因为采纳了这些规则，于是玩家就研究出针对此规则的技术，而不是因为它具有技术性才合理存在。

例如，有人这样为宝牌和赤宝牌的合理性辩护，因为可以鼓励玩家围绕宝牌进行做牌，从而增加了做牌与防守的策略性。这种分析并非毫无道理，但事实上，宝牌诞生的初衷就是为了提升打点，满足玩家做大牌的心理需要，而并非处于提高麻将的技术含量的考虑。

因此，并非任何新的机制都值得采纳，否则麻将规则将变得臃肿繁杂。是否采纳新机制，关键在于它是否有有加入的必要。而评判标准的优先级应为：价值观 > 定位 > 合理性 > 技术性。

前两篇文章已经分析了立直麻将和国标麻将的价值取向和审美偏好，接下来继续探讨两个规则的定位、合理性和技术性。

立直麻将的定位

首先，日本通行的立直麻将包含有宝牌、一发等具有随机性的翻番机制，同时在日本社会，麻将也普遍作为一个赌博游戏存在。然而，与中国各地方麻将的纯赌博性质有区别，日本麻将的玩家群体中有相当数量是完全不涉及赌博的。尤其是在以天凤为代表的线上平台中，立直麻将以顺位、积分和段位为激励机制，完全不涉及金钱。

麻将最初被引入日本时，是一种类似于围棋、象棋那样的文人高雅游戏，被视为上流社会中的时髦娱乐。类似的情形在麻将传入英美时也曾出现，而且至今麻将在欧美社会更多被视为一种桌面游戏，而非赌博工具。

深入探究日本麻将的各种设计，可以发现其并不完全以“爽感”为卖点，事实上，很多规定其实让人相当“不爽”，比如振铳一人付，鸣牌减番，以及振听带来的各种禁例等。虽然日麻中确实有宝牌一发等元素以增加娱乐性，但这些机制更像是对原本过分压抑的规则的一种补偿和平衡。去掉这些翻倍元素的竞技规则（如A规），虽然增加了竞技性，但由于娱乐性严重不足以至于几乎无人问津。

那么，日本麻将的定位究竟是什么呢？它即不够竞技，也不很娱乐，可以赌博，又不能很爽，似乎在各个维度都不突出，图得什么呢？

在笔者看来，日本麻将的这种设计，是将麻将作为一种文化载体，用来体现其国民共同的价值观。与茶道、剑道、棋道、花道类似，都是意在极小的专精领域里承载文化，追求完美的匠人精神。如果不是由于麻将带有赌具属性，太过平民化，日本人完全可以给麻将创造一个“雀道”这样高雅的名字。

日本的这些道都非常讲究礼法，注重形式，日本麻将也是如此。无论是将弃牌整齐排列，吃碰都排列在右手边并指明鸣牌来源，还是立直时横置弃牌，都具有浓厚的仪式感。

注重礼法自然导致了对规矩的讲究和对古法的遵从。日本麻将的规则就极其繁杂，保留了古典麻将中的算符系统和庄家制度，造成日麻算分毫无必要的繁琐，以至于如果没有计算程序帮助的话，绝大多数的日麻玩家自己都算不清得分。

礼法的本质是让人产生敬畏感。日麻中的各种规定往往给人以“不明觉厉”的感觉。“明明这副牌凑弃了四副一对，为什么不能和牌？那是因为你没有役。”“那这副牌明明有役为什么也不能和呢？那是因为你振听了。哦，原来如此，好厉害呀。”日本麻将正是通过其过度繁琐的规则，给与精通其规则的人以莫名其妙的优越感。

日本这个岛国，历来崇尚中国文化，麻将作为舶来之物，一开始也是上层社会身份地位的体现。然而，麻将充满随机性并适合赌博的本质，又让麻将成为不上档次的平民游戏。于是，日本麻将的规则设计便呈现出一种强行将娱乐工具高大化的拧巴感。

立直规则的合理性与技术性

这里先只讨论前文已经涉及的【起和】与【授受】方面的内容，日麻其他的附属规则放到下一章讨论。

从一个完全客观的游戏设计角度来看，日麻的全铳显然对出铳方惩罚过重，造成了“全铳滥罚”。这一点中庸麻雀史观中也有详细论述。其主要论点是；麻将的和牌由14张牌组成，虽然最后一张和牌张至关重要，但并非唯一决定因素。在行牌过程中，吃牌、碰牌等供牌方式同样对对组成和牌有贡献，因此只惩罚最后一张供牌者并不合理。并且对于大牌来说，通常可以根据鸣牌和弃牌来推测出和牌型，但对于小牌而言，无论是鸣牌还是弃牌都没有什么规律，因此出铳小牌仍被判全铳显然是不合理的。

门清和立直的“滥赏”也是中庸曾经批判的，然而单从和牌难度角度来看，无论门清还是立直，在日麻体系中设为1番都是合理的。同时，虽然门清和立直不鼓励鸣牌，但也没有禁止吃碰，所以并不损害行牌自由。中庸对门清与立直的批评，其实更多是站在造牌与竞技麻将的角度上，认为门清和立直违反造牌的理念，并且损害麻将的游戏性。

然而，这种批评存在一个根本问题，也就是试图将一种理念强行套用到另一种完全不同定位的规则上。日麻自有其独特的价值取向和定位，并不以造牌或者竞技为目标，怎么能以这两点要求它呢。类似的对麻将的错位评价非常普遍，没有搞清一个麻将规则的价值观和定位，就以自己的主观看法加以评判。价值观和定位等主观因素不同的麻将规则之间，很难判断优劣。

从技术角度，全铳制强化了对防守的重视，这一点放在下一章讨论振听时进行分析。而门清与立直的重视，带来日本麻将技术上最显著的特色——对牌效率的重视与研究。由于门清路径完全依赖于随机摸牌，这直接促成了日麻玩家用概率统计对牌效率进行研究和应用。尽管日麻中的牌效率本质上与最基本的推倒和规则的牌效率没有什么不同，中国麻将的玩家或许早于在实际中掌握这些原则，但是日本麻将首次系统性和科学性的研究麻将的策略打法，并将数学和科学方法引入麻将领域。无论如何，这一点都是日本麻将对麻将这项游戏的重要贡献，值得被肯定和铭记。

国标麻将的定位、合理性与技术性

国标麻将是官方组织专家集体设计的，它的定位非常明确，那就是健康化，竞技化，旨在将麻将打造成为和其他棋牌项目一样的智力体育运动。从国标的正式名称“中国麻将竞赛规则”就可以看出，国标麻将是一套竞技性麻将规则，而非入门性或娱乐性的规则。同时，国标收集古今中外几百个番种并选中多达81个番种纳入体系，也说明造牌性也是国标追求的理念，这一点与中国麻将长期以来的重视造牌传统非常一致。

竞技性必然要求具备较高的合理性，国标在多个方面对传统麻将规则进行了显著的改进，这些举措值得肯定，例如：

• 取消了影响公平性的庄家翻番；
• 取消了开杠给钱这样以运气主导、与和牌无关的得分方式；
• 对麻将术语和番种名称进行了统一

然而，如果以“竞技性”和“科学合理性”作为标准，国标还存在显著不足。最明显的是一些番种的分值与实际和牌难度不相符，比如高估的大三元、十三幺、清一色等，低估的一般高、全带幺、大三风等。此外，国标采用多番种+高起和的起和标准的设计，小番设置与起和门槛的设定对其做牌策略有关键性的影响。人们经常诟病的三色三步高的泛滥以及占比过半的三色系番种，说明国标麻将在番种设计与起和设置上存在问题。

国标采用了独特的底分8分+自摸番三的国标授受制，是一种将底分固定的出铳幺二制的变种。（详见“自摸赏”不等于“自摸滥赏”）人们经常诟病自摸番三，但实际上，国标麻将92%的和牌中自摸与铳和的得分比在1.5-2之间，并不是表面上理解的3倍，自摸的奖励稍高但尚属合理范围。

国标授受制最大的问题在于，它不鼓励造大牌，反而鼓励刚刚到达起和线8分的小牌。随着和牌分值的增加，自摸时和牌得分/基础分的比例从6降到3，铳和情况下更是从4降到1，使得造大牌的单位收益远远小于和小牌（详见 国标“自摸番三”的实质是什么？）。国标麻将从理念上遵循中国麻将重视造牌的传统，然而其授受法却与造牌理念背道而驰，造成了体系内部的矛盾。

从技术角度来看，国标凭借庞大的番种体系和丰富的小番组合方式，在造牌角度提供了很高的技术深度。与日麻相比，国标不强调门清，因此纯门清牌效率技术在国标中处于辅助位置。这并不意味着国标麻将的技术含量低于日本麻将，只是两者在牌效与牌型两方面的技术所占权重不同。

总结

本篇主要讨论的话题是，在一个麻将体系中增加新的规则，应该遵循哪些原则。其中涉及到的几个理念中，价值观和定位属于主观层面，而合理性和技术性属于客观层面。在规则制定的权重上，主观因素的重要性和优先级高于客观因素。

例如，日麻的全铳对铳责滥罚，国麻的自摸番三对自摸滥赏，但是全铳符合日麻的价值观，而自摸符合国麻的价值观，因此这两条规定适合各自的体系。这说明，在规则体系中，价值观高于合理性。

再比如，国标中十三幺、大三元等番种的分值被认为过高，与难度不符。但如果国标的定位是追求造牌，那么给与这些高难度番种更高的分值，显然有助于玩家和出这些番种。这里体现出，麻将规则定位的优先级也高于合理性。

由此引申出上面提到的一个观点，不应该以一种麻将规则的理念，来评判另一种不同定位的规则。我们经常会批评赌博麻将中的各种翻番机制缺乏科学合理性，但赌博麻将本身的定位就要靠运气博大牌，这些翻番机制符合其定位。因此，科学合理性在此处要让位于“博运气“的设计理念。

同样的，站在娱乐为主、毫无竞技性的麻将角度来看，诸如起和、攻防、铳责等竞技性麻将的设计，显得过于复杂而难以理解。但是在一套被视为严肃智力运动的竞技麻将中，这些元素则是不可或缺的。

类似的，站在竞技麻将的立场来看，那些客观上缺乏科学合理性的规则偏僻，例如宝牌滥赏、混牌滥赏、听牌滥赏、血战滥赏等是不应该被采用的。但考虑到这些麻将规则的定位仅仅是娱乐至上、简单轻松的休闲游戏，那么就完全不需要考虑科学合理性，怎样开心都好。

世界上的麻将玩家有多种多样的理念和偏好。世界上不存在唯一的最好的麻将规则，只有最适合每位玩家的麻将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