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摸赏”不等于“自摸滥赏”

不知从何时开始，只要一谈到麻将规则中的自摸，就会被说是自摸滥赏，好像只要有自摸赏就一定是滥赏似的。这一观念虽然只在竞技麻将的极小圈子里流行，并没有对国内地方麻将的广大群体有任何影响，但是本着正本清源、辨伪存真的目的，本贴对这一问题进行一下讨论。

起始于中庸的批评

自摸滥赏这个提法，最早应该出自关兆豪的中庸麻雀史观（2009年）。实际上，关于麻将规则中的各种“滥赏”的提法，比如门清平和滥赏、宝牌一发滥赏等等，也出自此书。对于“滥赏”，作者给出了定义，

“指过度的增值，例如给某和种超过其难度相应的过高分值， 或是滥加幸运赏赐，或是过度重视某要素（如自摸滥赏、门前滥赏等）”。

对于自摸，史观中有单独的篇章“自摸论”来论述，并且在“授受论”等章节中也有相关内容。自从中庸对自摸滥赏，尤其是国标麻将中的自摸番三进行批判后，竞技麻将规则探讨这个小圈子开始意识到，并且普遍接受了自摸番三是自摸滥赏的提法。自摸番三从此成为国标最被诟病的规则漏洞之一。

然而国标诞生于1998年，远远早于中庸麻雀史观成书年份，在此之前国标麻将已经进行了十多年的实践，国内外对国标提出了的各个方面的修改意见，比如番种的数量，番种的分值，计分的原则等等，但是没有听说对国标的底分+自摸番三提出质疑。当然这与国内地方麻将这么多年以来一直实行的“自摸三家付，放铳一家付”的规则有关。事实上，很多地方麻将在自摸番三基础上，再叠加了自摸一番，而形成了实际上的自摸番六。（从这个角度来说，国标去掉了庄家和自摸各自的一番，已经是前进了一大步了。）

中庸对自摸不完善的批评

针对国内地方麻将（包括香港台湾规则）普遍的自摸番三，甚至自摸番六，中庸将之批评为自摸滥赏是有道理的：

（自摸番三）也違反了造牌麻雀的原則 （同一手牌，沒理由說因為自摸就變得有三倍的「美感」）。

有一說，自摸理論上是四分之一的機會，所以收三倍是合理。 如果那樣也說得通的話，海底撈月、嶺上開花豈不是要收一百倍，天和要收三十萬倍？

当然上面说的“三倍的美感“是混淆了难度和美感两个概念。从美感上看，无论是否是自摸，和出来的牌型保持不变，因此美感没有区别。从难度上看，实际上自摸占全部和牌的接近1/4，难度上确实可以说是四倍。因此，“三倍的美感“是一种“概念偷换”。

但是，接下来史观中写到：

以偶然類和種來說，有四分之一機會的和種完全不值得收三倍，連一倍半也不值得。針對這點，「中庸」立下了「固定收入原則」， 而且更強調這不單是一條普通規則，而是鐵定原則。

中庸的意思很明显，自摸不值3倍，也不值1.5倍，所以中庸就彻底删除自摸。这里有另一个逻辑错误：即使1/4几率和种不值三倍，为什么连1.5倍也不值，中庸没有给出任何计算，也没有给出任何其他证据。再退一步，即便自摸不到1.5倍，难道就一定不值任何分值吗，不可以是1.25倍，或者1.2倍吗，自摸没有任何价值吗，为什么一定要完全删除？

上述问题的本质是，自摸是不是应该赋分，是不是应该有自摸赏，是不是凡是自摸有分就是自摸滥赏。很显然，中庸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而其对自摸的批评是不完善的。而且，中庸并没有批评古典麻将中给自摸的2符，只是批评将2符升为1番是滥赏的来源，从侧面上没有否定自摸的价值。中庸的授受制强调自摸与放铳得分相同，借鉴了日麻的全铳制。但即使日麻，自摸也不是毫无价值的，除了继承自古典麻将的自摸2符，在门清时自摸加一番，而门清荣和只有10符，可见日本麻将也有自摸赏。

个人分析，对于1/4几率的和种，中庸在其计分授受体系中没有找到合适的赋分方式，所以简化为不赋分；之所以中庸完全删除自摸，是为了对国内地方麻将普遍的自摸番三甚至番六的矫枉过正的考虑。

可叹的是，尽管中庸强调固定收入是铁定的原则，当前世界上几乎唯一使用中庸规则的麻将比赛/麻将组织——亚太麻将大赛，使用的授受法是出铳幺二+包付，即自摸三家x1，出铳x2的规则，实际上是自摸有1.5倍的收益。

从庄家幺二到出铳幺二

中庸没有回答“自摸是不是应该赋分，应该赋多少分“这个根本问题，那我们回顾麻将规则的起源和演化，来寻找问题的答案。

古典麻将是四家算符比较复杂，我们先抛开计分法，假设统一的和牌分。庄家幺二制下，如果庄家和牌，其余三家每家付2倍分数；如果旁家和牌，庄家付2倍，其余两个旁家付1倍。换一个角度更好理解，无论哪家和牌，其余三家都首先付给和牌家1倍分数；如果和牌的是庄家，那么庄家再收每家1倍，如果和牌的是旁家，庄家再付和家1倍分数。这种理解将授受分为两部分，第一是大家都付给和家的部分，可以称为基本和牌分，第二是以庄家为视角和牌时与输牌时分别得失的部分，可以称为庄家收支分。

由于大家轮流坐庄，庄家幺二制从总体上来说对所有人都是公平的，但是就每一局来说就不是这样了。因为庄家输牌要付2倍，所以三个旁家合伙对付庄家是基本的策略。旁家A做大牌，旁家B故意放铳，庄家却要付2倍，不公平。轮流坐庄不解决这个问题，因为每局比赛庄家都会觉得不公平，轮流坐庄是大家轮流觉得不公平。（中庸麻雀史观里对此有更详细的描述。）

于是庄家幺二制就需要进行变革，究其根源，是来自放铳。既然放铳方可以主动改变牌局的输赢，自然放铳方对输赢有相当的责任，这就产生了出铳幺二制，即出铳方付2倍，其余两家1倍；在自摸情况下，三家都付2倍。可见出铳幺二制是将庄家幺二制中的庄家，替换成了铳方。类似于上面的分析，在出铳幺二制下，也可以将分数分为两部分，第一是大家都付给和家1倍的基本和牌分，第二部分，当铳方出铳，则铳方再付1倍给和牌方，当铳方出铳给自己（相当于自摸），则其他三家再付1倍给和牌方（同时也是铳方）。可见，第二部分将庄家幺二制中的庄家收支分，换成了出铳幺二制中的铳方收支分，出铳其他家付1倍，出铳自己（也就是自摸）从各家收1倍。

基本和牌分

无论是庄家幺二还是出铳幺二，第一部分的基本和牌分代表了和牌方在不考虑庄家/自摸/铳责情况下，只要和牌就从其他三家赢的分数，代表了麻将游戏和牌赢牌的和牌本身的价值。换句话说，基本和牌分是只要其他人和牌就要付的分数。于此对应，在现代日本立直麻将的影响下，全铳制规则中只有铳方包付全部分值，而另外两家不失任何分数，也就是没有基本和牌分。两者的区别在于，非铳方没有和牌也没有放铳，应不应该付分，付基础和牌分。

从比赛输赢角度，其他人先和牌说明其做牌速度快于己方，输一定的分数反应了输赢关系，合情合理。从和牌责任角度看，虽然非铳方没有放铳，和牌方可能是自摸或者其他家放铳，但是和牌方在做牌过程中很难说没有吃碰非铳方的舍牌，不应该让铳方承担或者自摸方享有和牌全部的责任。另外，非铳方不失分带来了鼓励消极比赛的效果，让玩家很容易不求和牌但求不放铳，对麻将游戏的整体气氛产生不好的影响。因此，基本和牌分是更加科学合理的设计。

庄家/铳方收支分

第二部分的庄家/铳方收支分都是从庄家或者铳方视角来看，庄家输牌则多付1倍给和方，铳方输牌（相当于出铳）则多付1倍给和方；庄家赢牌则从三家多得1倍，铳方赢牌（放铳给自己，相当于自摸）则从三家多得1倍。因此对于出铳幺二制，从铳方收支分的得分形式上来看，可以看作自摸相当于三家出铳。这是一种对“自摸相当于三家出铳”形式上的理解，当然只包含第二部分，而不包括基本和牌分部分。因此，与后来授受制中直接变成“自摸三家分付，出铳一家付分”有本质上的不同。

国标授受法

将出铳幺二制的分数分为基本和牌与铳方收支两部分，再来看国标的授受法就一目了然了。其实国标的底分+自摸番三就是固定了基本和牌分的出铳幺二制。在出铳幺二制中，基本和牌分的分值等于铳方收支分，等于和牌分。而国标中基本和牌分固定为8分，只有铳方收支分等于和牌分。由于国标8分起和，在8分时国标授受完全等同于出铳幺二，而随着和牌分增加，国标越来越趋近于自摸番三。（具体分析请参见 国标“自摸番三”的实质是什么？）

自摸和铳责是一体两面

从上述对出铳幺二制的分析可以得出，自摸相当于放铳给自己，自摸和铳责其实都来自于铳方，是一体两面的概念。因此，一个麻将授受法如果承认铳责，就应该同时奖励自摸；反之如果不承认自摸，也就不应该有铳责。下图列出了各个授受法在自摸和铳责两个维度上的分类。

自摸维度分为无自摸（固定得分，自摸=出铳），小分，1.5-2倍，以及3倍以上四个档次。其中古典麻将自摸2符，广东新章与K神中自摸为2分，可以忽略。铳责维度分为无铳责、部分铳责与全铳三个档次。又可以根据自摸和铳责的有无分成四个象限。

根据自摸和铳责是一体两面这一结论，代表无自摸无铳责的蓝色象限，和代表有自摸有铳责的红色象限，是授受法中内部自洽的。比如无自摸无铳责的全分付虽然简单但是没有逻辑问题，很适合家庭娱乐；地方麻将的自摸番三有自摸滥赏，而其全铳制对铳责也同样要求过度，被赌博麻将使用也是可以理解。居中的部分铳责1.5倍自摸的授受法都是出铳幺二及其改进，是铳责与自摸赏都适中的授受法。（其实，中庸一直在批评的是将自摸的2符升为1番或2倍，2倍乘以出铳幺二的1.5倍就变成了自摸番三。自摸番三中自摸的2倍占主要部分，中庸却把滥赏的责任归结到出铳幺二的1.5倍上了。）

黄色象限代表着有铳责无自摸的授受，其在自摸和铳责方面是不自洽的，在看重铳责的同时完全排斥了与铳责同源的自摸。于是不难理解亚太麻将大赛采用中庸规则却将授受改为香港全铳（出铳幺二+包付）了。

综上所述，本贴通过分析麻将授受的历史沿革，比较了从古典到现代的授受法，得出“自摸和铳责是一体两面”的结论，并且指出科学合理的授受法应该在自摸和铳责方面达到内部自洽。笔者认为，自摸和铳责都是严肃麻将规则应该有的，而且自摸和铳责都应该在合理的范围内，不能太高或太低。